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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兩種》序


黃 簡

 

  真書的標準,以初唐孫過庭所論最為精闢:「草不兼真,殆於專謹;真不通草,殊非翰札。真以點畫為形質,使轉為情性;草以點畫為情性,使轉為形質」,明確指出了使轉和點畫的性質,點明二者之間的關係,可謂字字珠璣,千古明燈。足見當時對於真書之認識,經已入木三分,並非虛言。


  然正如孫過庭所說,「心之所達,不易盡於名言;言之所通,尚難行於紙墨。」揮運之時,要將點畫和使轉結合好,實為難事。真書濫觴於漢,晉唐為盛,然唐法森嚴,猶如詩律,不是淺涉者可以掌握的。至開成刻石經以明天下,正楷確立,步向勻齊規整。現代學者研究,發現初唐的標準字,到了中唐和《干祿字書》以後,很多被劃入俗字,另設正體;開成石經所訂的正字,和初唐敦煌手寫本的標準字差別更大。故米芾批評說:「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見之,大小各自有分。智永有八面,已少鍾法。丁道護、歐、虞筆始勻,古法亡矣。柳公權師歐,不及遠甚,而為醜怪惡札之祖。自柳世始有俗書。」老米之語雖然太刻,但真書一路演變,至中唐成為官方正體字,經意點畫,淡化使轉,從此真草遂判為二途,就書法的角度而言,實在是一種退化。後唐明宗長興三年,中書門下奏請依石經文字,刻九經印版。宋代木版書大行,端正劃一,以正體印刷,風行天下,自然影響到書法。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真書、正體混為一談,以為真書只需點畫,不必使轉了。

  

 

  清代周星蓮也指出這一點:

   古人作楷,正體帖體,紛見錯出,隨意布置。惟魯公《干祿字書》一正一帖,剖析詳明,此專為字畫偏旁而設,而其用筆盡合楷則。近來書生筆墨,台閣文章,偏旁布置,窮工極巧,其實不過寫正體字,非真楷書也。

   所謂「正體」,即古時官方辦公或印刷之體,米芾說「唐人以徐浩比僧虔,甚失當。浩大小一倫,猶吏楷也」;所謂「帖體」,即書家手寫之體,行筆和正體有所不同,這就是書法上的真書。正體字可以只有點畫,沒有使轉;真書卻點畫和使轉不可缺一。真書易板刻,有使轉則活之;草書易狂放,有點畫則靜之。點畫是筆法,使轉是筆勢;點畫是材料,使轉是組織;點畫者用鋒之法也,使轉者運腕之法也。有使轉無點畫,線條平乏;有點畫無使轉,堆砌而已。正因為真書必有使轉,故須通草法;真草互為表裡,相輔相成。看起來似乎差別很大,其實歸於一途也。

   晚清康有為也痛論說:

  近世北碑盛行,帖學漸廢,草法則既滅絕,行書簡易,便於人事,未能遽廢。然見京朝名士以書負盛名者,披其簡牘,與正書無異,不解使轉頓挫,令人可笑。豈天分有限,兼長難擅邪?抑何鈍拙乃爾!

  一種偉大的藝術,從無法發展到有法,而有法之後,卻往往進而程式化,買櫝還珠,也是常有的事情,隋唐壁畫之異,明清家具之分,皆是例子。真書為書法之基礎,研究真書的寫法,恢復真書的原貌,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  余早歲臨池,留心翰墨,就分布於累年,向規矩而猶遠。近年抄有《心經》數通,二三子以我為隱,亟請付梓,猶豫再四,因以付之。惟望四海博雅君子,有以教我為幸。

黃簡
戊子新正於香江

 

 

原文刊載於《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兩種》

2008年4月書道出版社有限公司第一版

 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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